没等凌肖有时间去西月街去找袁凌要的书,他就跟着《乐舞百戏》的项目组一道驻场临城了。
眼看时间已经进入十一月份了,临城广播电视台元宵节晚会的第二次联排近在眼前,但让岑淼崩溃的是,南城戏剧学院那边迟迟没有确定盘鼓舞的最终表演人选。
褚融教授的意思很明确,并且也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第二次联排之前,盘鼓舞的独舞人选要是还不确定,就把这部分的演出删减掉。
在电视台为他们准备的工作室里,南城大学的几个师生被张学玉集中起来开了一次会议。
“岑淼,盘鼓舞的演出大概率要砍掉了,今晚我们节目的初彩在和现场摄像、灯光调试完之后,所有的数据记录保存,后面所有的单彩就不要加这段表演了。”
岑淼刚要张口说什么,但张学玉给了她一个不容拒绝的眼神。
她的心仿佛被这束目光打了一下。
但经过短暂的思考,她还是迂回地问:“南城戏剧学院那边现在是有什么困难呢?”
“还是之前的问题,他们有想选送的演员,但是裴思远的人气太高了。可能他们的校领导之间产生了分歧吧。
那我们也不要得罪兄弟院校,干脆就说这部分的表演因为时长关系,被导演组砍了。这样所有人都轻松。”
因为是私下里的会议,所以在座的其他人听了张学玉的话,也左一句、右一句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对于这个节目被砍,在团队中负责用Notch制作特效的设计师是反应最激烈的。
为了使这个演出达到张衡在《舞赋》中描述的那种“气若浮云,志若秋霜”的感觉,他前期搭配舞者在盘鼓上的跳跃和飞翔动作,设计了许多在日月星辰之间翱翔的XR视觉特效。
眼看一部分的心血付诸东流,他简直比空口吃了苍蝇还难受。
“要我是南戏的领导,我肯定选裴思远啊。”
“是啊,这流量不蹭白不蹭。”
张学玉应该是知道一些内幕的,她摇摇头说:“南戏也是想蹭的,但听说是裴思远的团队推掉了这个通告。”
一听这话,大家都来劲儿了。
“啊?为什么呀?”
“这个你们年轻人应该比我熟悉。”张学玉自我调侃了一下,“好像是她去年就已经上南城电视台的元宵节晚会了,她现在势头又很好,只会上更大平台、级别更高的晚会。”
在座的人听了这话,也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岑淼旁听的时候顺便打开了裴思远的超话,用“元宵晚会”的关键词搜索后,点进相关的帖子,她发现底下的评论全都是统一的话术——“非官宣不约,请关注四元最新的作品XX……”
看到这些清一色的控评,岑淼烦躁地闭上眼睛,一只手插进发丝间,胡乱揉了几下胀痛的脑袋。
正在犯愁的岑淼没注意到凌肖的神情。
他在听到裴思远的名字后,先是不敢相信地去群里的共享文档里,翻找拟邀请的演出卡司。
在确定这个裴思远的确是他认识的裴思远后,他便一脸玩味地观察起斜对面岑淼的表情。
岑淼只在痛苦中沉溺了片刻,她就两眼放光地伏在电脑前,十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她没管正在对其他人安排工作的张学玉,而是点开冷冻鱼杀手的群聊。
岑淼:【姜阔,你作为我在娱乐圈唯一的人脉,能不能搞到裴思远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姜阔暂时没有回信息,倒是袁凌先回复了她。
袁凌:【你们那个节目的演员还没定下来呢?】
岑淼发了一个【想死,但感觉该死的另有其人】的表情。
她把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了一下,顺便把粉丝控评的截图也发到了群里。
雅婷:【现在的超话都这样,无论正主有什么饼透露出来,底下控评都是“非官宣不约”】
袁凌:【有些消息就是艺人团队故意放出,测试公众反应的】
袁凌:【当然,也有可能是粉丝避免内部矛盾,或者尊重官方渠道的统一话术】
袁凌:【但裴思远这个,估计就是艺宣故意引导的风向,她看不上这个晚会】
姜阔:【你准备干嘛?】
岑淼:【要么就说服他们团队“向下兼容”一下,屈尊来参加这个节目,要么就惹怒他们团队】
岑淼:【但好像惹怒没什么意义,他们也不会去和南戏的领导说:我不干了,你们换别人上去跳吧】
姜阔没有接她的这句话,反而在群里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姜阔:【我有裴思远的微信】
袁凌:【?】
雅婷:【真的假的?你不要骗我】
雅婷:【不会是那个“我有XX明星□□号”的梗吧】
姜阔:【假的】
还没等岑淼在键盘上敲完骂人的话,姜阔就发来了一个微信名片。
姜阔:【但我有她弟弟的微信】
这个消息一发出来,群里死寂了片刻。
岑淼皱着眉头,疑惑地点开了这个看上去格外眼熟的头像。
果不其然,下一秒,凌肖的微信个人信息界面就跳转了出来。
结合姜阔刚刚发来的消息,岑淼猛地抬起头朝斜前方看去,结果正好撞上了凌肖狭长的眼眸。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眼底透露出难以忽视的震惊和疑惑,凌肖甚至被她注视得闪过一丝惊慌。
但岑淼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面前的电脑屏幕吸引了。
安静了几秒的群里立刻弹出十几条信息,在雅婷和袁凌的一堆感叹号和问号中,姜阔不慌不忙地抛出了几张截图,佐证自己的爆料属实。
岑淼再一次用复杂的眼神望向凌肖。
她刻意忽略了和他聊天界面里那个扎眼的【Please be more professional.】,然后给他发了条信息,约他会议后私聊一下。
终于挨到会议结束,张学玉要带着他们去电视台的食堂吃饭,岑淼和凌肖分别找了不同的理由拒绝了。
等所有人离开后,岑淼刚开口说出“裴思远”三个字,凌肖就接上了“是我姐”。
“我看你刚才的反应,就猜你已经知道了。”
岑淼这下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要是让她去联系艺人经纪团队,她能洋洋洒洒地发一篇条理清晰的email过去谈合作事宜,但沟通的媒介换成了凌肖,她居然有些难以启齿。
“我不太了解我这个姐姐,她是我继父的女儿,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很熟。不过,我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
说完,凌肖就在微信上给岑淼发送了裴思远的个人名片。
“你姐姐……”
岑淼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以这种方式,了解了凌肖的家庭关系。
“我和她沟通的时候需要注意些什么吗?或者你知道她大概为什么不愿意参加这次演出吗?”
岑淼低头再看了一眼手机,就好像这是个烫手山芋似的。
她还没有做好加裴思远微信的准备,只能暂时搁置在一旁。
“她应该是愿意的吧,和跳舞有关的通告她都会争取,但她的团队会帮她推掉。”
拿上开会用的笔记本,凌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反正联系方式已经给你了,你自己和她聊。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扔下这么一句话,他就冷酷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岑淼一个人可怜巴巴地陷入了“加还是不加”的内耗里。
当天晚上,做完心理准备的岑淼终于发送了好友申请。
她把那天在停车场和张学玉说的话,用更书面话的方式打出来,发送给裴思远。
一个礼拜后,张学玉在小会上告诉他们,裴思远公司本来已经答应要来参加联排了,但因为两天前褚老师已经和导演组沟通好,取消了这段表演。
所以,双方又因为没谈拢,不欢而散了。
在表示遗憾的一群人里,岑淼显得格外沉默。
一周后,仅仅是过来协助项目组工作的历史学院师生,也完成了现阶段的任务,告辞离开了临城。
秋去冬来,岑淼等人从一个月来两次临城,变成了偶尔抽空回一趟南城。
十二月的时候,南城戏剧学院和南城杂技团的演员们也进入了一号演播厅,参与更名为《百戏》的晚会节目的联合排练。
由南城大学、南城理工大学组成的项目团队,与临城广播电视台技术服务中心一道,经过数周的日夜兼排,反复测试,确保摄影机运动、灯光和音效与虚拟影像完美同步。
每一次排练,杂技演员、虚拟引擎的实时交互系统以及演播厅的中控系统,都要同步调整,确保每一个细节都配合得严丝合缝。
随着寒冬的脚步逼近,元宵节晚会的彩排也进入了倒计时,导演组安排了两次带观众的公开彩排。
但第一轮的彩排并不顺利,虚拟影像在通过直播的5G信号同步到终端的时候,与现场的同步仍有细微的延迟。
那几天,岑淼几乎就裹着个羽绒服睡在演播厅后台了。
经过和南城理工大学无数次的讨论和调整,在最后一次总彩排中,岑淼站在舞台对面的中央控制室里,静静地注视着监视器里的《百戏》。
这天已经是正月十二了。
这一年的农历春节,她只在北城短暂地待了三天,就又回到了临城。
元宵晚会倒计时一天的时候,南城方上至艺术顾问褚融教授,下至岑淼这群设计师,全都下榻到临城方安排的酒店当中。
第二天全员集中出发去临城电视台的时候,她不意外地在人群中,瞥见了历史学院的那几名师生。
元宵节晚会开始的时候,岑淼原以为自己会感到兴奋的。
但真的到《百戏》在演播大厅的舞台上展示出来,她在监视器里提心吊胆地等待节目顺利演完,听到观众相声的那一刻,她居然是被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包裹了起来。
以至于到后面的集体大合照、后台的互动、历史系的那位学长趁乱和她表白、第二天的庆功会……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她都没有什么感觉。
她全程就像踩在棉花上面一样,有气无力的。
必要的时候,张学玉指挥她干什么,她只要乖乖照做就行了。
终于在庆功宴快要结束的时候,岑淼收到了凌肖的短信。
凌肖:【出来,我在酒店门口】
走到大堂的时候,岑淼正好遇上从电梯里出来的凌肖。
他手里拿着一个与他外表看上去格格不入的保温杯,以及一盒布洛芬。
“用了粉底都遮不住你通红的脸。”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退烧药,岑淼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啊哈……原来是发烧了,我以为是被表白害羞了。”
凌肖冷着一张脸静静地瞧了瞧她,然后用不屑的语气嘲讽道:“你情感这么充沛的吗?对着个木头一样的书呆子也能害羞?”
岑淼有些嫌弃地盯着他递来的保温杯,直到听见他硬硬地甩出“我的”两字,这才接了过来。
“不是啊,人家每次沟通完工作,都要说一句‘学妹辛苦了’。”岑淼拧开保温杯,装模作样地像品茗那样,摇着头对杯口吹了吹热气,“在这么磨人的项目里,无疑是一种温暖。”
见她腾不出手,凌肖咬着后槽牙,嘴角勾起一个虚伪的假笑。当着她的面拆开药品盒,他一连挤出四粒退烧药放到她手上。
“哎哟,这是烧到几度啊?多吃两粒吧。”
岑淼轻飘飘地用大拇指把多余的药拨回他手里,然后将剩余的那颗用水送服下去。
“谢谢,谢谢凌肖同学送来的温暖。”
见她转身又要朝宴会厅方向走,凌肖准备伸手拉住她。
还没碰到衣角,他又立马收回手,长腿一迈,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既然在里面待着不痛快,不如干脆先走吧。”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这一行人由临城方安排,将于明天坐高铁统一回南城。
但凌肖说得对,她不痛快。
这几个月来,她每天都要跟着所有人的步伐一起行动,配合导演组的安排,规划自己的时间。
像那天和凌肖对于项目设计理念的争论,后面就鲜少再有。【好的】和【收到】变成了她微信群里的高频词汇。
她没有觉得很痛苦,毕竟她也想把这个项目圆满完成。
但真的到演播大厅的大幕落下的那一刻,她只觉得精疲力竭。
“嗯……”岑淼心动了。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擅自提前离开,是不是不太妥当。
凌肖知道她犹豫不决是在想什么。他果断地点开购票软件,勾选了他和岑淼的购票人信息,买了两张三个小时后出发回南城的高铁票。
“走不走?”
他不多言语,而是直接把正在出票的手机界面举到她面前。
岑淼愣了一下。
很快她才反应过来,这个购票人信息,还是当时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某一天她输入进凌肖手机里的。
她低头浅笑着揉了揉因为发烧而干涩的双眼。
“走,那就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