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面前是凌乱写满字迹的羊皮纸,被压出了几道折痕,惊醒的动作打翻了手边的墨水瓶,顾不得满头的冷汗,我拿起了魔杖开始收拾满桌的狼藉。
一个咒语,桌面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整洁,于是我也终于能够重新坐下,平复噩梦带来的剧烈心跳,桌子上残留着前一夜为了助眠准备的威士忌,我很不讲究地把它们一饮而尽,试图麻痹全部思绪和情感。
这是我们那天晚上争吵后的第五天,我难以抑制地想着,烈酒灼烧着肺腑。
我们也不再是年轻的情侣了,能因为一场争吵玩些互相不理睬的冷战游戏,直到一方等待另一方的妥协和让步。
圣诞和年末将近,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共同完成,相互协调,不能让外人看出我们之间的不愉悦,争吵过后,不过是各自冷静,然后继续履行责任。
最后仅剩的那点不愉快,最多表现在在用餐时一个坐在餐桌的这端,另一个选择最远的角落,在无人的时候不再聊些仅属于我们的话题,以及在空闲的时间各自占领一个书房,埋头于那些没能共享的底牌。
当然更多的时间,为了规避诡异的气氛,我仍然会选择回到威尔维特庄园,漫无目的地走在花园里,任由那轮血月带着寒意照在我的身上。
我难以控制地在思考,思考我们之间的根本矛盾,思考如今的局势,思考相伴至今脚下的路将要走向何方,思考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既不放弃自我,又不至于放弃彼此。
至少我是这样。
噩梦也让我不得安眠整整五天了,很多我认为不会再影响我的人和事就这么重新侵入了梦境。
参与过我人生的,伤害过我的,倒在我魔杖之下的,统统换了副面孔带着血色重新踏入我的思绪,共同汇聚成威尔维特庄园之上那轮血月。
就好像一遍一遍地提醒着我,永远都别想躲开诅咒,无论当初诅咒的因与果。
我随手翻了翻在伏案睡去前混乱写下的字迹,苦笑了一声,都和魂器以及永生录有关。
原本指望用繁重的古籍和魔法实验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些除了消磨感情毫无意义的争吵,却还是不自觉地研究着我们两个最需要的东西。
维多利亚,我低声对自己说,你真的是没救了,输的彻底。
我把那些杂乱的笔记揉成一团,任性地扔了满地。
苏苏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一片狼藉,她试探着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低头捡拾。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转过身去看她,挥了挥手制止了她试图收拾的动作。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开了口,“小主人早上回了庄园,告诉我您似乎和先生吵架了,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又很担心您,让我来看看。”
“不是什么,大事……一点小争论罢了,算不上吵架。”我斟酌着话语回复她,“不用担心,我们自己有办法解决。”
“真的是小问题吗?”苏苏第一次试图反驳我,声音带了些颤抖,“小主人还很小,连他都能感受到你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大概不会是什么小事情吧……”
“维多利亚小姐,和我说说吧,你还好吗?”
家养小精灵的大眼睛注视着我,换了称呼,正如在霍格沃茨第一次见到我那般带着祈求和关心,我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她身边,拎着裙摆满不在乎地坐在地毯上,平视着她。
“说实话,不太好。”
我抱住自己的双膝,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才能打消我内心的不安,在她的注视下开口。
“因为先生?”她试着靠近我,一个小小的咒语让我周身的寒意尽消,仿佛置身于壁炉旁最温暖的角落。
“一部分因为他,但更多的是因为我自己……”
梅林似乎又一次把我带到了名为命运的岔路口,冷漠地看着我做出选择,而这一次,命运将我这一生最后属于自我的底牌和我本该最信任的后盾放在天平的两端,看着我决定将哪一边推入永恒的深渊。
若是过往的我,在他流露出对我的一点不信任和掌控时,大概选择会毫不犹豫地割舍掉一切,用一个遗忘咒忘掉我们之间的过往,再不顾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纷纷扰扰,可如今的我,却绞尽脑汁试图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像是圣诞节舍不掉放下任何一个礼物的小女孩,紧紧地攥住两手的礼物袋子。
你看我,输的多么彻底。
邓布利多说汤姆和我不一样,一个摒弃爱,一个渴望爱,他于我,就如同这世间的最后一棵稻草,理解我的内心,知道我的过往。
大概不是稻草,是荆棘,只不过我血肉模糊,却再也没办法狠心放手。
“苏苏,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我的声音不自觉带上哽咽,“所以梅林才会让我一直在失去,就似乎我的每一次选择,都是错的……”
正如当年占卜课课堂上随意倒下的一杯茶,我的人生会拥有爱,荣誉与赞扬,但终究是镜花水月,终将被岁月吞噬殆尽,徒留下满目疮痍。
“可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哪怕我知道天平的两端都染着鲜血,都遍布荆棘,都是撒旦留下的恶果。
苏苏大概很难理解我此刻的感受,而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在我无助的时候,让我不至于被冬夜的寒风侵袭。
“你后悔过吗,小姐?”
在我以为沉默将一直持续下去时,苏苏开口问道,我不解地抬头看向她,于是她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温和。
“您做过的所有选择,你后悔吗,后悔让我带着您找到庄园,后悔知道您的身世,后悔杀了卡文迪许吗……后悔最后选择先生吗?”
我愣了愣,片刻后哑然苦笑。
后悔吗?
这样的问题很容易做出回答,只要设身处地地回到每一个属于我的岔路,再做出一次选择,我就能很明确地告诉自己。
如果再来一次,我仍然会选择相同的路。
“小姐,那就没有什么意义将一切怪到自己身上了,”苏苏安慰道,“夫人当年就是这样劝导夏洛特小姐的,哪怕那会儿庄园已经被入侵者包围,夫人说,没人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哪怕是通晓预言的格林德沃,与其悔恨过往选择造就的结果,倒不如迈开了步子走下去,直到命运遏制住脚步……”
直到命运遏制住我的脚步,直到命运掠夺走我的生命。
“母亲有着她自己独到的看法,很可惜我没能在她的身边长大,”对于这句话,我难以完全接受,那或许是母亲在劝解姐姐时善意的安慰,“谢谢你,苏苏,让我再想一想,至少此刻,我还有选择的余地时,只是我,仍然在犹豫……”
犹豫是选择放弃,还是尽力托举起天平的两端,哪怕这个决定需要燃烧我的生命。
梅林却没有给我太多的时间纠结于这样一个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选择,命运很快带来了她的指引。
“对了,伦敦那边没再来什么消息吗?”
“没有,”苏苏摇了摇头,“您确定洛伦小姐在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翻倒巷事件之后的小连续曲,在我告别希尔维亚准备回庄园时,又一次遇到了瑟瑟发抖的薇薇安。
“我以为你早该回到些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躲着,傲罗就在不远处的地方,难道你需要我把他们叫过来吗?”那天我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很好,语气也并不温和。
她抬起头望向我,我看到她的怀里是被鲜血染红了的龙血草。
在之后短暂的几分钟里,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像我讲述了目前发生的一切。
在我们分别的十几年里,她成为了圣芒戈的药剂师,几天前接受到了一位特殊的被诅咒了的病人,急需被魔法部限制的龙血草来解除诅咒。
可惜,向上请求批准获得使用龙血草的许可一天拖着一天,病人的病情却拖不得,几个年轻的医生铤而走险,听说了些翻倒巷有人在倒卖龙血草的传闻。
“是个特殊的病人吧。”我问道。
薇薇安脸色阴沉,点了点头,“是塔夫特部长。”
威尔米娜 塔夫特,最近出现在我生活里的老熟人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难道这个所谓的诅咒还真的跟我们有关系。
薇薇安的下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索,“可惜不知道是谁在圣芒戈报了信,我们一路上遭到了数不清的阻碍,我们意识到,迟迟不能批准的许可,是因为魔法部有人不希望塔夫特部长醒过来,他们需要一个傀儡,而不是一个清醒的,手段实在有些温和的部长……”
于是这一路走下来,就只剩下了薇薇安和那个惨死的男巫,好不容易拿到了龙血草,却又遇到了一个疯子皮尔金顿。
“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凯瑟琳和奥利弗被傲罗抓走后以走/私罪扔进了阿兹卡班,他们的家人正在想办法,我拿着这堆东西更是不知道能去哪里,”薇薇安咬着下唇,逼迫着自己不要哭出来,“可是塔夫特部长还在等着,她会死的,我不想进阿兹卡班,但我是个医生,我要救人!”
我巨高临下地看着她,十几年过去了,薇薇安选了个很适合她的职业,正直勇敢的格兰芬多,只不过踏进了魔法部的这趟浑水了。
“跟我走吧,我来帮你。”
在我意识到自己开口前,这番话已经让薇薇安震惊地抬起头。
我说不清那一刻我的冲动缘何而来,是我内心里那点残存的怜悯和善良,还是出于对两个都因为我受到伤害的老朋友的愧疚,或者再笼统一点,大概就是那一刻,命运女神出手要让我走上某条道路吧。
事情就这样冲动,我难得一次没什么目的地做了件事,把薇薇安安置在伦敦那座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踏足的小屋。
我当然也不是傻子,不会让这件事情的余波影响到除开薇薇安老朋友的我的其他身份,那座小屋里和这些身份有关的一切都被抹消,除了些日常的麻瓜屏蔽咒和防御咒外,和普通的麻瓜住宅没什么两样。
薇薇安发誓不给我添任何麻烦,等她熬出能够解除诅咒的药剂后,苏苏会帮助她让塔夫特部长恢复清醒,之后,她便会回到法国的父母身边,再也不会出现在英国。
“没什么可担心的,她不会待太久,我给她写了一份精简版的药剂,最多三天,这一切就会结束,到时候,苏苏,麻烦你把她送走,”我嘱咐道,“把那卷我整理的和魔药相关的资料,带给她吧。”
一切再顺利不过,在圣诞晚宴开始前,薇薇安已经回到了法国。
大概,我们这一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
圣诞前夜,晚宴如期召开,我仍然要带着笑意站在他的身旁,和过去十年一样,扮演着合格的女主人的角色,只不过挽着他手臂的动作只剩下了习惯和自然,不如往日亲密。
希尔维亚第一个敏锐地察觉出来,在夸赞了我那天的丝绸礼服裙后,悄声问道,“你们之间的氛围似乎不太对劲?”
“很明显吗?”我抿了口香槟酒,“我以为我把情绪收敛的很到位。”
“不明显,只是我擅长观察,尤其先生和你,”希尔维亚调侃道,“以前不觉得你会这么刻意地回避和他的眼神接触。”
“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过往的每一场宴会上最关注的事情,观察我们?”
“不,只有你,亲爱的维多利亚,梅林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行事风格,”她眨了眨眼,“真的,发自绝对的真心,越和你认识的时间长,我就在后悔为什么没有去霍格沃茨早点遇见你。”
“大概整个英国也只有你自己这么想,”我无奈地笑笑,换了话题,在这个颇靠近角落不容易被打扰的位置扫了眼整个宴会厅,“越来越多的生面孔了,我敢保证,这里最多只有一半的人拿到的是我亲手写的邀请函,另一半的人,我连名字都根本没有听过。”
我的目光掠过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的巫师们,一如即往令人熟悉的场景,优雅的谈笑,精致的伪装,以及隐秘的较量。
我能通过大部分新面孔身上带着的家族首饰判断出他们的身份,小国的新贵或是大家族不起眼的旁支,他们大多带着老派纯血家族骨子里的矜持和谨慎。
感受到我的视线,他们无一不举杯示意,而我也挂着淡然而疏离的笑,微微点头。
“他们很多人都在等待着你,看你什么时候上能空出时间和他们说上一两句话,”希尔维亚小声说道,“别告诉我你真的打算一整场都在角落里。”